2007/12/17

卦 二  火風鼎(01)

 

  眾人看貴公子將架勢這麼一擺卻又全無山賊氣息,武吉當先笑了出來,上前拜了一揖道:「公子爺您要是想一同乘車,不若我們下個占,要是個吉,讓讓個位子給您,不會不方便的。」

  「下占?怎麼?我看來不像是要攔你們路麼?」那貴公子依然背對眾人,卻搖頭晃腦地眺望天空,不過此時樹林中枝繁葉茂,其實是庇不見日的。武吉與曾啟銘對望一眼,曾啟銘點頭示意,武吉立時跳上了車,馬鞭連抽兩下,駕聲連呼,要往那貴公子旁邊衝去。

  剎見青銅劍閃著幽藍劃了道筆直青光來勢奇快,破空之音刷的一聲,劍鋒已攔在馬頸之前,武吉疾手掣馬人立,弄得馬車抖晃劇烈,就要翻倒。曾啟銘急跳下車,果然小青一個不穩便滾下車來,曾啟銘一把摟住,兩人摔成一團。

  那貴公子攔住了車,卻還是背對眾人,手腕靈巧一轉,劍尖又插於地上。

  曾啟銘扶起小青問道:「沒受傷吧?」沒想到小青眼中閃著點點淚光望著他,瞬時他也沒能多想,連忙將伯姬接下了車,讓馬車退開一旁;才走至那貴公子十步之距,拱手抱拳道:「閣下真是要打劫?」

  「哈哈哈!」那貴公子微笑道:「是啊,否則我攔你做什?快快把身上值錢東西交出來罷!」曾啟銘心中嘀咕不斷,適才看這貴公子使劍之法,比起崇白虎有過之而無不及,然而他卻對長劍犯著懼意,想定先以守為攻,回頭看了眾人一眼,才道:「我們四人身上車簡身素,哪來值錢物品?」

  「所言非也,那位姑娘身上披的紫衫尋常染坊是染不來的,那可是朝歌貢品,而駕車的馬轡也不是尋常百姓所用……你們怎會沒錢使用?」原來那貴公子雖然自始至此尚未正眼瞧過他們一眼,卻早遠就注意了眾人衣飾物件是否昂貴,執意要攔;上官伯姬聽他提及身上的衣飾,驚退一步,右手揪了胸口領子,就怕這公子會剝去她的衣裳……

  「那只有得罪了!」曾啟銘左腳虛跨,擺出手揮琵琶的起手式作架。

  「其實我半點兒不想見血,你們乖乖交上值錢物品,我不傷你們便是…」那貴公子半轉身來,左手捏個劍訣,右手長劍隨腕甩了幽青圓弧,劍尖定點不顫,遙指他胸口。

  林蔭沙沙,一陣微風拂過,捲起一地樹葉。曾啟銘眼神始終盯著劍尖,不敢放鬆。

  「喔?你不用兵刃?」那貴公子見曾啟銘赤手而架,目光爍爍,絲毫沒取用兵刃的意圖,不由得訝異出聲;隨即說道:「好罷。正好我也不想見著血光。」說罷竟還劍入鞘,又慢條斯理的將劍連鞘斜倚樹下,兩袖「呼」地一揚,翩然來至曾啟銘面前五步,笑道:「進招吧!」

  曾啟銘沒料到這貴公子如此托大,又是一怔,手含虛掌,不敢向前。他所領悟的太極拳也僅於轉守為攻後發制人的程度;先前他貿然揮了崇白虎一拳實是心神激盪所致,眼前這局勢卻不知該如何先攻。那貴公子依然含著微笑,和藹地等待他出招。

  兩人對峙半晌,沒人先動手。武吉小青從沒見過這等情況,手心都捏出冷汗。

  「看來你擅長後發制人,這麼耗下去我也累了,不如我先攻吧,你小心了!」那貴公子忽然如此說道,竟是挺步向曾啟銘慢慢走去,右拳舉起,更毫無章法的往他臉上擊去。

  曾啟銘心中一凜,怕有暗招殺手,嚴謹地用一式左右倒卷肱蕩開來拳,退了三步。在兩方拳掌交格之際,那貴公子「咦」了一聲,眼神斗亮,隨即一沾即離,訝異地瞧著曾啟銘的臉。

  「你的內力真是怪異,內勁充沛卻全無表力……」那貴公子眉頭略蹙,卻又立即哈哈大笑幾聲;倏地身影一晃,笑聲未竭,人影已經飛步衝至曾啟銘面前,曾啟銘沒料到這快攻如此迅疾,急忙中棚勁一擋,正要以斜飛式引開來拳,怎料到對方也是左手一棚,右手同樣一招斜飛式的動作,卻又比他快上一霎,手腕一沾即將他身體蕩開;「砰」地一響,曾啟銘已被摔在十步之外,撞上路旁樹幹。

  那貴公子自己把敵人摔開,卻獨自擊掌叫好,笑道:「你不但內力怪異,功夫也是怪異,但還不足作我的對手。」曾啟銘腰痛背痛地緩緩站起,胸口一陣悶痛,咳了兩聲,心中更是驚訝。他知道自己的太極拳本來就不夠純熟,不過顯然對付獸群、崇白虎等已是足夠,卻沒想到竟會被這貴公子一招擺平。突然回憶起他當初學太極拳之時便是這樣被人摔來蕩去,自然知道在太極拳勁力攏罩之下會被如何擺佈;反想適才將他摔開的勁力卻不是斜飛式是什麼?何況那巧勁比他陰柔難捉,莫非對方用的也是太極拳?

  曾啟銘略定一定神,見那貴公子散步似的朝他走來,早已全神戒備。忽然貴公子以掌作刀橫手斬擊,掌刀未至,勁風已來,他連忙左手履右手採地化開了手刀,右手跟進拍出一掌按勁,果見對方以履勁引開了他的掌擊,他連忙變掌一擠,兩人竟打起了個推手。

  兩人來來去去,腳步進退之間四隻手更不斷劃弧成圓,肘擠腕黏,那貴公子臉色依然悠閒自得,曾啟銘卻已滿身大汗。伯姬、武吉、小青三人更是緊張萬分,神色擔憂。他們哪曾見過推手這樣的技擊之法,更瞧不出誰輸誰贏,只覺得推手的圓動之美吸引了目光。

  忽聽「嚄!」的一聲輕喝;曾啟銘左肩中掌,右足被勾,整個人竟凌空旋騰而起,在觀戰的三人驚呼聲中重重落至地上。

  曾啟銘心中早已驚駭萬分;這將他騰空摔倒的勁法,除了太極勁,不作它想。

  那貴公子笑嘻嘻道:「你這身功夫實在奇特,除非你還有別招,否則你勝不了我。」說完竟是伸出了手,似乎要拉曾啟銘站起,就像兩人僅是過招對練,絲毫沒有殺伐之氣。曾啟銘毫不領情,狼狽翻身站起。將架勢展開,怒盯著對方臉上驚問道:「你怎會我的功夫?」

  那貴公子嗤地一聲笑,答非所問:「值錢之物先交出來,或許我會告訴你。」

  曾啟銘明白自己實力遠遠差於此人,但是對方卻似乎沒有傷他們性命的打算,本欲帶著伯姬等人撤逃;又轉想這護衛就要失職,眼看要大大辜負了上官鴻焱的信任,頓時一股怒氣衝上心頭,捏了拳頭就要上前再打一場,突然手臂感到一陣細嫩溫熱,回頭一看,伯姬玉手輕搭住他,溫柔眼神中透著關愛。

  曾啟銘先是一愣,在那眼神注視下,心中又開始鼓鼓悸動。

  「別再打了,勿丟了性命……」上官伯姬輕語細說,聽得曾啟銘胸中一陣溫熱。伯姬柔柔挽起袖子,取下白腕上一付金鐲,又解下衣腰上一塊玉璧,些許碎銀,遞給了他。曾啟銘看那玉璧蒼翠如蔥,拿在手上冰涼無比,顯是價值不菲;再聽伯姬說道:「看來此人身負奇功,既是無法應對,也非壯士所任,不如依了他,我們去朝歌要緊。」聽她言語中絲毫無責怪之意;曾啟銘只是遲疑,那金鐲拿在手中沉甸甸的,心底也是沉甸甸的。

 

2007/8/31

初 卦  山地剝(11)

 

  其實只有曾啟銘一個人的時候,他可以很多自言自語的對話來自娛,但眼前的伯姬、武吉、小青等,對他說話卻恭敬有加,著實令他不知如何是好。尤其上官伯姬獨坐車內一隅並不多話,又時常暗自拭淚,掩面低泣;眾人心知她喪母難過,縱使有所不忍,卻也不想打攪。

  他們這樣悶走了一天,曾啟銘心想:「讓伯姬這樣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…」便胡亂想了幾著計策。入夜後眾人就堆柴生火,露宿野地。伯姬、曾啟銘兩人也並未自恃身分,跟著一同檢拾柴枝。武吉曾與上官家的商隊隨行多次,整備露宿也算熟手;夜裡女子們便睡車內,男子們則就地舖席而寢,並輪番守夜。

  隔日曾啟銘便按計而行,以不急著趕路之由,路途上扯著武吉請教馭車之法,或是騎馬單乘的技術,武吉自然也將所知所會的全都傾囊而授;不料曾啟銘對馬術卻是真的天生笨拙,或駕車奔馳差點摔進路邊田埂,或單騎策馬卻一再人立而摔,終於惹得上官伯姬那霜般的臉上噗喫一笑。

  這一笑,又讓曾啟銘得意了半天不止。如此往南走了幾日,官道轉往一座蒼綠小山。那山林葉茂密,山道只隱約可見。武吉搖頭笑道:「這裡半年前曾有一群山賊攔路,不過之前我們家商隊經過之後便順手除了去,後來半年來就再沒聽聞這兒鬧山賊了。」

  小青道:「可別現下又有了山賊,那可笑不出來了!」


  武吉道:「那麼就是曾壯士出馬的時候了,我們可是有個虎鬥作護衛呢。」

  曾啟銘道:「虎鬥也沒什麼了不起,山賊們殺氣騰騰,誰知沒有隱世高手?」

  武吉道:「要真是隱世高手,還會來做山賊麼?」談笑聲中這雙馬安車一路顛簸地進了山道。

  馬車沿著山路慢慢而行;林中翠葉蔭天,日光篩落如星,乘著和風與噠噠蹄聲作伴,四人的疲勞也被掃去大半。轉過了個山坳,山道變窄,馬車隨慢了下來。

  轉上了個陡坡,眾人下車而行,車上僅留武吉駕車與家當,以減輕馬匹的負擔。

  「前面有個人影呢!」

  一個閃光忽然刺了小青眼睛,她定神細看,訝異說道。

  眾人探頭張望,果然見前方參天老樹下有個年輕男子坐在山道邊。慢慢走近,才見那男子衣裳華麗,黑袍繪騰,玉冠束髮,璧珮懸腰,一柄青銅劍的劍鞘上綴滿寶石美玉;雖是山路煙塵僕僕染了他一身,卻也難掩他渾身發出富貴子弟的氣息。

  「這樣的人應當不會是山賊吧?」

  「可這人看上去就是個公子,不是麼?」

  「那說不得這公子尋咱們將寶劍賣了,就為了搭一程車呢。」

  「那麼,是看咱們小姐收不收,還是壯士收不收啊?」武吉小青兩人嘻笑的聲音傳散林中,引起了男子的注意。

  那男子一看有路人踅來,翩翩站起,姿態優雅又不做作。他先對曾啟銘等人露出和藹笑容,這舉止斯文更令人覺得是個瀟灑公子。武吉下了車,待要上前攀談,怎料那男子竟然轉過身去,將背對著眾人。曾啟銘等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;正要詢問,卻看那男子悠然將劍拔出了鞘,劍尖劃了一道虛線,朝天一指,那人便凝止不動。

  琤琤劍鳴在耳邊迴繞不去,那青銅劍華麗之餘顯然也是柄寶物。

  那男子目不轉睛的盯著劍尖,似乎陶醉在自己的寶劍光輝中。

  「如此富貴子弟,怎會出現在這荒山野嶺?」曾啟銘猛然想到這,又見那男子自始至終都帶著溫文爾雅的微笑,直看的心底生毛;就怕這男子是個瘋人,一時不知如何應對。

  忽聽那男子「哈哈」笑了兩聲,聲音輕雅,絕無瘋癲之感;曾啟銘頓時放心,慶幸不是個瘋人。但笑聲之後卻又一片寂靜,曾啟銘等了半晌才問道:「來者何人?」

  那男子似乎就等人問這句話,只聽他輕聲唸道:「此山為我開!」說著語氣未斷,手腕倒轉劍柄將劍尖往地上一插:「此樹為我栽!」隨即左手衣袖揚揚一揮,插至腰間:「欲要過此路?」才緩緩轉頭望向眾人,眼角帶笑:「留下買路財!」

  曾啟銘心頭一涼,暗罵一聲。原來這人模人樣的貴公子竟是個攔路打劫的山賊?

 

2007/8/29

初 卦  山地剝(10)

 

  上官鴻焱眉頭一挑,默默看著手上龜殼。從燕往南,千里之外便是朝歌。

  「我就直說了,不知壯士能否順路護送伯姬一同前往朝歌?」

  「咦?」曾啟銘心頭一驚。他功夫有幾斤幾兩其實自己也不知道,若要護送個女人,就怕自己遇上真正高手自己應付不來,才要推辭,又聽上官鴻焱道:

  「為報崇白虎殺妻之仇,我在北境必然無法可施,適才下占,當往西周投靠。」頓了頓,上官鴻焱又道:「但我妻入殮大祭,卻也必須準備,若待大祭結束,崇白虎也該從鬼方回來了。雖說太師自有重懲,不過北伯崇侯虎為人諂媚阿諛,大王面前奉承幾句,再重的刑怕也會輕罰。所以伯姬眼下也必須走避一方,能有壯士沿途護送,我也心安。」

  「別讓我走!」伯姬抽泣不已,一字一字慢道:「待他來娶,我便一刀刺死他!」

  上官鴻焱摟著女兒肩膀,哀嘆道:「妳娘親並不是為了讓妳殺崇白虎才死的,妳若用此法報仇,就枉費娘親的一條命了!」轉頭又對曾啟銘續道:「大祭之後,我于北境遣解僕眾,再分散家財轉投周地;崇白虎有愧於我,日後追來,只要伯姬不在我身邊,他也不能拿我如何,就算他敢,我也有應對之法。」

  「那…若伯姬跟我去了朝歌,你們父女又要如何相會?」曾啟銘聽上官鴻焱如此信任他,又想伯姬楚楚可憐,被激得一身義氣勃發,這句話脫口而出,算是答應了護送之行。


  「一法是我于西周穩定後再派人去接,」上官鴻焱捻鬚道:「另一法,則就有勞壯士若朝歌要事辦妥,不妨來西周相會!」

  「好,就西周相會!」曾啟銘抱拳為禮,恭敬一拜。

  上官鴻焱又對女兒囑咐幾句,才遣開伯姬、仲姬姊妹。

  待上官姊妹離去之後,曾啟銘上前道:「有個遲疑之事,盼聽主人意見。」上官鴻焱道:「但說無妨。」曾啟銘道:「我實在是個粗人,就怕照應不好大小姐……」

  「這我也想過。」上官鴻焱側頭深思半晌,說道:「是該遣個忠心機伶的家僕伺候,卻不知當遣誰去……」

  曾啟銘看眼前武吉勤快地忙進忙出,心動一念,問道:「武吉如何?」

  「武吉忠心,卻少機伶。」上官鴻焱又想了一下,說道:「是可考慮,我再選選。」

  說罷他便與家卜同入了內廳。

  曾啟銘收起放在案上的兩本書,思索著要如何處理。

  若是一把火燒去,定可避免日後或會衍生的旁枝,但他看著書中拳譜,總覺得冥冥中這兩本書也會對他有所助益,於是又收入懷中。反正書隨時可燒,倘若發生了什麼意外之事,再一把火燒了,不然撕爛泡水,或囫圇入肚都能銷毀,也不急於這一時。

  當晚他至靈堂祭拜上官夫人。上官家鎮日哀聲,靈堂內絙瑟交鼓,鳴篪吹竽,哀肅的曲子他聽著並不心煩,反而始終帶著歉意。

  隔天早晨梳洗完畢後武吉便來請他;來至中庭,昨日打鬥痕跡早已洗刷乾淨,而令上官夫人香消玉損的石雕也已毀去剷平。庭中僮僕婢女立滿了人,正首一輛雙馬安車,車座上堆了一些事物。

  上官鴻焱與他客套幾句,又期待他幾句;說話間伯姬來至跟前,怯生生低著頭向他行禮。他知道,這女子在他將其回送西周前的性命與一切,都托付給他了。

  上官鴻焱選定了武吉與小青隨侍他們,他想這樣也好,畢竟女子交給女子照料,必比他更為合宜,他僅需盡護衛之責,也省去許多事情。

  伯姬對父親行跪拜之禮,啼哭著喊爹聲,他突然覺得那是一幕幕在眼前身蒞其境的戲碼,這一切都發生了太快,他心中總感覺反應不過來;想到血清,想到上官夫人的死,肩上創口微微刺痛。

  伯姬上車前仲姬與她相擁而哭。他想姊妹情深,父母恩義,對他來說是沒發生過的。

  一陣麻木感襲向心頭,他驟然發覺這似乎是他來到此地的原因。

  他需要找回他被隱藏的人心。

  他看著上官伯姬,依然如昨日般美麗動人,卻已不再讓他失神。

  他覺得這女子似乎打開了那扇能令他改變的門。他第一次為陌生之人付出這麼多,也第一次承受自己內心深深的歉意;更第一次承擔了自己能力以外的責任。

  而且,還不容有差池。

  他誠心地對上官鴻焱一躬而拜,乘上座車,武吉催動馬鞭,安車徐徐啟程。

  馬車一出上官家門,曾啟銘那心懷底的飄邈思緒便都隨著走馬景物逐一消散。他自被上官家救起後便未曾跨出過門堂一步,於是燕城裡的市集,往來的行人對他來說都是新奇事物,便拉著武吉悄聲詢問。不一會兒出了城門,官道邊上的桑林幾名婦女挽袖採桑,或是泛著綠油翠色的田野中農夫裸足耕田都吸引著他的目光。武吉被扯問了半天卻也沒顯露不耐之色,反都解釋詳細。

 

2007/8/28

初 卦  山地剝(09)

 

  上官夫人沒了糾纏哀嚎的聲音,身軀緩緩直直倒下,又是一聲悶。那片紅跡順著軀體落勢劃了一道曲線,如赤紅色的衣帶。

  吵鬧聲瞬息噤聲,上官家若大的庭園中只聽得眾人快慢不一的呼吸。

  眾人一片愕然中也不知靜默了多久,近侍的女僕哀哭出聲,顫抖下跪,驚慌慌地以膝作足爬至主母跟前,攙起她軟軟軀體。

  「夫人啊……」

  上官鴻焱閃至夫人身邊,推開家僕,將夫人輕輕抱起,長鬚已沾滿涕淚。

  崇白虎見這變故,頓時慌了手腳呆立庭中。

  突然門外進來一隊兵卒,當中一人面目嚴峻,身披紅袍戰甲,腰佩玉戎、青銅劍,一身上下卻無額外華貴飾物,反倒是塵土斑斑。

  那人見崇白虎杵在庭內,話不分說大手就望他後頸抓去,罵道:「聞太師命你後運錙重,你怎溜回燕城在上官大夫這兒廝混,不怕軍法麼?」

  崇白虎猛然回頭,一見來人,抖口叫了聲:「二哥……」

  此人便是雀州侯崇黑虎。他聽胞弟聲音發顫,臉色有異,才望庭中掃視。這一看,也是心頭一驚!

  地上一名上官家的家僕被打得鼻青眼腫,肩上血流不止,石雕那邊眾僕人哭哭啼啼,上官大夫更摟著一名身著華麗服飾的婦人,卻不是上官夫人是誰?他大力擲開崇白虎,奔步趨前探看;上官鴻焱抱著夫人屍身,一臉悲苦望向他來,聲嘶語竭道:「崇大人……崇白虎他…他殺了我妻啊……」

  「噹啷」一聲,四尺長劍掉落地上,崇白虎不自禁地退了一步。


  上官伯姬跪地哀泣,匍匐至母親身邊伏著屍身痛哭。

  崇黑虎迴手揪著崇白虎衣領,怒罵道:「你一場搶婚,怎會誤殺了妻家主母?」沒待崇白虎答話,他已重重賞了崇白虎一拳。又大喝來人,崇黑虎領下的兵卒一齊單跪待命。

  崇黑虎吩咐幾句,兵卒們井然有序地抬走暈厥不醒的崇家兵。他奉太師之命來催崇白虎押糧,回家後卻不見胞弟人影,家僕紛稟崇白虎到上官家來搶婚;雖覺不妥,但大族搶婚之事在商朝並不見外,他也沒放心上,就依線尋來此處。眼看胞弟在此闖下大禍,一時也拿不定主意。若是尋常百姓崇家以北伯侯之尊,多少還能將事態壓下,但上官鴻焱乃是北境鉅商,又為司命大夫,恐怕此事難以善了……

  想到此處,崇黑虎恭敬踞蹲上官鴻焱身邊,誠懇道:「此刻太師于北境之外與鬼方開戰,崇白虎不守軍法,太師自有重懲,乞求大夫先以國事為重,誤殺夫人之事,黑虎先押家弟後運錙重面覆軍命,回頭再上門謝罪……」

  崇白虎雖怕極這治軍嚴厲的二哥,仍是脫口辯駁道:「要是伯姬不抗拒,乖乖與我回去,事也不……」話沒說完,崇黑虎又賞了他一拳。

  上官鴻焱冉冉立身,雙目淚紅,悲色中一揖到地。

  崇黑虎抱拳為禮,揪著崇白虎走了。

  顧門家僕靜悄悄闔上大門,一時間庭中跪著百來家人僕眾,聲聲悲泣杳冥冥。

  曾啟銘翻身爬起,來至上官夫人身前,道:「是我害了夫人……」他不知這時應行什麼禮節,說罷便屈膝跪拜,誠心地再三叩首。

  上官鴻焱拭去淚水。他心中也明白,若方才以神形訣攔住夫人必然可免去夫人撞死的慘事;卻因為心中那對於祖訓的遲疑,事情就慢上一步。他是個正直之人,自然沒想要遷怒曾啟銘的見義勇為,但對於夫人被崇白虎殺害之仇,卻是必須報還的。

  上官鴻焱難過了一會兒,探手將曾啟銘扶起道:「這事不怪你,是崇白虎這廝逼人太甚……」

  「我貿然出手,害了大家……」曾啟銘面有慚色,尤其看伯姬悲痛欲死,更是鼻酸。

  「事已至此,壯士自責無益啊!」上官鴻焱猛然想起一件事情,問道:「適才壯士所用的擊技之法,可是乾坤訣?」

  「絕對不是!我也不認識什麼西伯侯姬昌!」曾啟銘堅定道:「我所用的叫太極拳,是……」本來想說是傳聞中武當山張三丰所創,但又想到這時武當山還不知道在哪,便打住了嘴,硬將話吞了回去。反問道:「卻不知道西伯侯與乾坤訣有何干係?」

  上官鴻焱疑道:「此事鬧得天下皆知,壯士卻不知道?」

  「我若是知道當然不會問你…」曾啟銘心中嘀咕著,口中卻道:「在下前來北境之前流離失所,不聞世事,還望主人說明。」

  上官鴻焱撚鬚道:「西伯姬侯家傳的武學便是乾坤訣,此刻姬侯正因大王要取他家的乾坤訣,而被囚於羑里……」

  曾啟銘聽了一怔,心中暗道:「姬昌是這樣被關的啊?」口中道:「此事略有聽聞,至今才知原委。」

  上官鴻焱若有所思,並未與他繼續對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從懷中取出一個龜殼、數枚石子,吩咐家卜取去作占;又命男僕將夫人入棺收殮,命女婢將家中灑掃整理;調度明快,十足展現鉅商之態。伯姬、仲姬兩姊妹始終伏棺低泣,不能自己。

  曾啟銘不知如該何自處,垂手立在上官鴻焱身後;武吉將他拭身敷藥,重新更衣,他也只能投以歉意,不敢多說話。

  不一會兒家卜便取了龜殼過來,卻有三個。

  上官鴻焱看著那三個龜殼,面有愁色。原來家卜一占之下竟得到了意外的答案,於是又連下二占,哪知三占結果全然一致。

  兇有吉,二組人,一南一西。

  上官鴻焱所問之事本是該不該當報仇,反得到這樣結果,思索片刻,喚來兩名女兒。

  姊妹倆人哭得雙目紅腫,曾啟銘一旁看了更見憐惜。那仲姬也如伯姬一般美貌,但少了幾分冷玉高雅,而多了幾分俏麗靈巧。他看了一會兒便別過頭去,暗暗告誡自己不可再著迷失神,否則大為不敬。

  父女三人談了片刻,上官鴻焱又招呼曾啟銘前去談話。

  「不知壯士今後有何盤算?」上官鴻焱開門見山問道。

  「這……」曾啟銘早想過自己惹下如此麻煩,上官家自然得將他趕走,就算上官家不趕他,他也應該要自行離去;然而該去之處他卻未曾考慮過。他當然想找回之前的夥伴看看血清是否如期送到,不過他心底也知道那是幾近不可能之事。猛然他想起一個人,便打算去見上一見。

  「我……我應該會往朝歌去。」

 

2007/8/27

初 卦  山地剝(08)

 

  看崇白虎又是一劍刺來,而這刺擊對方已是第四次使出,曾啟銘當下有了七分把握,一式金雞獨立轉了個半圓,左手格開劍面,左膝也擋住了崇白虎變招的腳踢;曾啟銘再將腳步一接,進步搬欄捶硬生生擊中崇白虎腰眼;崇白虎瞪眼一驚,受了這勁力衝擊,連退數十步後又踉蹌跌出廳外,嘔了幾口血。一旁家兵見主人受傷,深怕事後遭北伯崇侯虎追究護主不週,那可是家法嚴厲,連誅三族,全都奮不顧身地上前與曾啟銘鬥了起來。

  此時曾啟銘喘息不已。適才的反攻可說是他最後氣力,他本來就不是擅長運動,功夫招式學了,卻沒培養維持的耐力;這時應對家兵的圍攻,便開始力不從心起來。

  一個家兵飛拳擊中他鼻樑,登時打得他鼻血長流,頭暈目眩;眼看就要被打倒在地,無意中瞅見上官伯姬那滿臉憂色,心頭一慌,這才想到若無法把她救離魔掌,那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出手;現在經他這麼一鬧,就算立時被打死了,上官家仍會受到牽連……

  也不曉得哪兒生來一股氣力,曾啟銘翩翩站挺,招架著眾家兵的攻擊,一方家兵們卻愈打愈駭!他們明明將拳腳全對準了曾啟銘打去,但一拳一腳就是被莫名地轉了方向,每每差幾分就能打到他身上,又總是若有似無地被轉偏開來。當下眾人心底生懼,互相交使了眼神,打算用他們在市井強暴抓人的方法一擁而上,要將曾啟銘強壓下去。

  隨著助威吆喝聲,十名家兵同時撲上,有人抓向左腿,有人抓向後心,分工之極,各有方位。

  十個人影已將曾啟銘蓋下。


  吼如旱地雷暴聲,十名家兵輻射飛開,有人撞向土牆,有人撞翻几案,口吐白沫,暈厥一地。

  卻看曾啟銘在輻射中心緩轉而靜,手畫太極圓。

  上官鴻焱與崇白虎幾乎同時脫口而出:「乾坤訣!」

  曾啟銘氣力一散,頹然跪倒。

  「你是何人?與西周姬侯有何干係?」崇白虎環眼睜圓,口角帶血,眉頭微微縮蹙,顯是受傷不輕。他拖步走入廳中,伸手怒指著曾啟銘;戰甲上的竹片在搬攔捶衝擊下紛紛碎散一地。掃視一地受傷家兵,崇白虎緩緩說道:「上官鴻焱,你身在燕國,又掌司命官吏,竟聯通了周地細作眷養家中,有何居心?」

  上官鴻焱心頭一凜,暗叫糟糕。崇白虎這一指責,套於身上的罪名可大可小,斜眼瞧著案上的兩件寶物,心中暗驚:「難道這兩件寶物便是乾坤訣的神功心法?倘若真是乾坤訣,就與西伯姬家脫不了干係……」

  「或是…或是……失傳的靜陰動陽二訣?」上官鴻焱皺眉沉吟。自軒轅黃帝於逐鹿與蚩尤一戰,雙方與會的八大部落死傷無數,後世便流傳下當時八部武學奇功,稱為獨尊八訣,于後而傳有歌謠:

  靜陰先始,動陽化天;萬物方圓,環乾有坤。

  五行君子,厲厲无咎;敬鬼祀道,現神無形。

  天地生息,恣胎蠶變;盈素窮韻,羽化飛仙。

  其中除黃帝與蚩尤兩部落相繼失傳的靜陰、動陽二訣之外,餘下六訣皆聞各部落有傳序家族,他上官家即是神形訣祕傳部族後人;而西伯姬家舉世皆知,是乾坤訣的傳人。

  他剛才情急之下由火堆酒水中取回兩件寶物就是用上了神形訣心法,速如鬼魅,因此在相鬥的兩人根本沒看見他的身影;然而曾啟銘最後一招,卻似用上借力打力,將眾人之力迴繞予身卻不傷人,再于一瞬之間將眾人的力量返還……

  如此功夫正是乾坤訣中不外傳的心法!

  「我?什麼乾坤訣?我…與姬昌半點關係也沒啊?」曾啟銘一頭霧水,才要站起,兩膝卻一蹎而倒,氣力盡失;肩上傷口兀自泊泊流血,紅液滿身。

  崇白虎臉色奸佞道:「讓伯姬與這細作同我回去,你可無罪!」他此時色心橫發,仍然在盤算伯姬的主意。本來欲吩咐家兵將人押下,又見帶來的家兵仍躺地昏迷,一時間無人可以使喚,須至上官家外才有在外等候備馬的家兵;突然心生一計,青銅長劍平橫橫地放在上官伯姬的玉頸邊。

  這一放,顯是把上官伯姬押作了人質。崇白虎見局面難控,已決心蠻幹到底。

  「崇大人…這,您這是作甚?」上官鴻焱大驚失色,探手虛抓卻不敢上前。

  他知道這時若施展神形訣定可救女兒離開險境,但如此便得顯露武功,因此礙於祖訓不敢出手,一旦出手便得封口,必得殺了崇白虎;假若殺了崇白虎,勢必將危及三族……

  上官伯姬見利劍橫頸卻面無懼色;反倒嫣然一笑,望崇白虎微睇一眼。她心下已打定主意。就要自戕也須等進了崇侯家才可施行;若此刻貿然割頸自盡,只會令崇白虎百尋藉口,反而連累父母。

  崇白虎「嘿嘿」冷笑兩聲,一腳踹翻正欲爬起的曾啟銘,又奮力踏上他肩頭傷口,曾啟銘受痛呻吟幾聲,崇白虎更將腳板轉了兩下,獰聲道:「伯姬在我手上,你就乖乖受縛吧!」說罷,又吩咐上官家僕去取粗繩,欲將他捆縛起來。曾啟銘強忍劇痛,眼神卻怒意騰騰,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
  上官夫人見了女兒的笑容,頓時淚水盈眶;她倆母女同心,怎會不知伯姬的心意?想她此去便再無歸寧之日,心中滿是忍不下,捨不得;奔至庭中硬拉著崇白虎衣袖哀求。

  「娘,您別過來,利劍無眼……」伯姬心頭痛楚,淚珠潸潸。

  崇白虎不耐糾纏,輕推她一把。上官夫人弱不禁風地跌倒在地,一旁服侍的婢女急急攙扶,上官夫人卻推開家僕,又是上前哀求。崇白虎不耐其煩,對上官家的眾僕厲道:「還不拉好你們家主母!」衣袖甩開,上官夫人又跌滾一旁;但她依然不肯放棄,再三繃拽糾纏,無意中卻碰撞了崇白虎腹中受傷之處。

  崇白虎劇痛攻心,怒氣斗昇,迴劍就要往上官夫人身上斬去。

  伯姬怒道:「我與你同去便是,你何以如此對我娘親?」她玉手急抓著青銅劍,淡籃色的衣袖霎時染上絲絲紅血;伯姬一抓之下手掌已被劍鋒割傷一線。

  崇白虎本來環眼透火,一見伯姬滿臉淚珠,眼底盛怒,心頭怒火立時消散如煙,但他在燕城中向來呼風喚雨,哪受得住這般煩心糾纏,鼻中哼氣,一腳踢開上官夫人。

  「滾你的吧!」

  他這一踢無意中使上了力;只見上官夫人跌飛數步,額角碰上一旁石雕,發了悶聲。

  一片殷紅在青白石雕上默默暈散開來。

 

2007/8/23

初 卦  山地剝(07)

 

  她感謝他的出手相救,但又害怕他為此而送了命。況且若真抗拒崇家的勢力,只怕父親在燕城的商事、朝中的官爵都大有變數,這點利害得失,她是知道的。她早已私下想了幾條方法來保住自己的清白貞潔;其中最壞的打算也不過一死而已。她緩緩轉身,跟著家兵走了。

  第二次的四目相交直看得曾啟銘心慌意亂。他收到了眼神傳遞的謝意,但他也察覺崇白虎的勢力似乎強壓著自己的救命恩人,就怕剛剛貿然出手已經害了上官鴻焱;正鎖著眉頭發愁,斗然發現那哀怨眼神中竟帶著死意,嚇得他心跳微微一停!

  於是,衝步奔上,曾啟銘還是出手了。

  他怕極那樣的眼神在他夢中出現。他怕這惡夢的來源只因為他沒出手救人。

  崇白虎暴喝聲中,青銅長劍半空劃了一個弧形,直追曾啟銘胸口;曾啟銘斜身倒踩三才步,千鈞一髮之際只見一道血箭噗地噴了崇白虎滿臉,原來曾啟銘只避開了利劍透胸,但還躲不過追來劍勢。只聽「哧」地一聲,曾啟銘由胸至肩被劃開了道血紅口子,衣衫盡破,裸露出他身上無數野獸齒痕的傷痂;他順手將破衣扯開,直往崇白虎臉上丟去。

  而這一奔一閃已讓曾啟銘來到廳外的上官伯姬身邊,一旁崇家兵反應未即,被他一人一掌印在胸口;陽勁震出,兩名拉著主母的家兵頓時噴了幾口悶氣,軟膝跪著滾地咳嗽。

  隨著喊殺聲崇白虎已撕爛破衣追出廳來。見那第二劍已經迎頭殺至,曾啟銘卻面帶懼色,急急閃開不敢硬接。

  原來長戟利刃之處不過一尺半,抓緊間距還是能格開戟柄,但是四尺長劍的鋒口就比戟刃多出許多,曾啟銘還沒自信能準確的格在劍面之上,就怕一個失手,手臂莫名其妙給卸了下來。


  崇白虎一陣猛攻,劍招雖然普通,都是戰場上劈砍刺一類的動作;但是力量剛猛,使劍又快,每每曾啟銘要抓隙反攻,卻在崇白虎快劍之下被逼的手忙腳亂;幾個起落,這兩人又打回廳內。

  畢竟曾啟銘所會的太極拳只在入門皮毛,雖然練會書上的套路,終究還未體會以柔克剛的真髓;而且也只將幾個招式練得熟悉,更別說拳理上的應變互通;一身的武功應對野獸家兵等能夠奏效,其實是無意中引動了天生的怪勁。但他所使勁道也還停留在通常武術陽勁的剛強層次,陰勁的輕柔卻還在懵懂摸索;因此遇上真正善戰力大之人,幾乎是以硬碰硬,曾啟銘當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,因此太極拳的巧妙反被自己捆手綁腳地侷限住了。

  「砰」聲巨響,曾啟銘原本藉著廳中青銅大鼎左閃右避的和崇白虎周旋,卻不小心踏著剛才滿溢地上的酒水,失足滑倒,一張几案被曾啟銘壓得粉碎,酒爵盤盆散落滿地。

  上官鴻焱自曾啟銘與崇白虎等人開打放對,便悄悄觀察著曾啟銘武功,一來是看他身法怪異,二來也在暗打算盤。他當然不願意女兒被崇白虎帶走,卻也知道無法避免,才會一再藉故拖延;曾啟銘此番出手,令他心中喜憂各半。喜的是這麼一鬧,自己女兒或許不必落入崇白虎的魔掌,但終究會大大得罪崇家,這便是擔憂之處了。陡然看見地上一件事物被他兩人激鬥的腳步踢來踢去,卻是剛才還給曾啟銘的木匣。

  他心底好生納悶,這寶物交還給曾啟銘時見他臉色閃爍,待要詢問,崇白虎這瘟神便闖了進來;而此刻兩人相鬥,木匣顯然是由被打碎的几案上掉下的,也顯出曾啟銘心中著實未把這事物放在心上,否則至少會將木匣收進懷中才是。

  正盯著木匣思索,就看崇白虎一腳踏翻木匣,兩件寶物散了出來;一件滑到地上流有酒水濕處,另一件卻被踢往廳中鼎下的火堆裡。

  上官鴻焱驚慌之下,情急大喊:「糟糕!」身形一閃,探手往火堆抓去。

  曾啟銘聽這「糟糕」一喊,急望向上官鴻焱,見他仍站在原地,不知是為何作聲;又急望向廳外上官伯姬之處,看她在指揮家僕照料方才被自己打傷的崇家兵,或許是聽得父親的喊聲,也正朝廳內張望,兩人無意間第三次的眼神交會令曾啟銘又是心頭一蕩,想像那柔情如鏡如湖,曾啟銘更加痴醉起來;而崇白虎動作也是一般,不過卻見上官伯姬對他依舊慍嗔一色,擄她做妾的想法又更深一層。

  這兩人誰都沒瞧見上官鴻焱是如何撿起地上兩本書。

  上官鴻焱將書平放主案上,一本太極拳入門已被酒水浸透一半,一本易經則被溫火燒去一角。他暗暗吃驚,訝異這寶物入水,卻只是稀爛速度奇快,而書上的文字圖畫卻遇水不爛,猶如鑴刻在竹片上的圖畫文字,但更輕薄簡便;且入火焚燒的速度也比一般物品快上許多,似如布絹棉帛一類,卻無布疋韌性……

  崇白虎大罵道:「上官大夫可別引我分心,今天我非帶走伯姬不可,死了個虎鬥,也不能把我怎了!」手中長劍依然沒有閒下,刷刷數劍攻向曾啟銘。原先崇白虎心頭略有疑慮,但看曾啟銘一身野獸齒痕傷疤,而且招式似乎不善於應對一般兵刃,也推定他是被聞太師解散虎鬥的餘人,當下更大膽放心起來,欲至他於死地。憑崇家北伯國主的地位,處死個以下犯上的虎鬥之人更不是什麼困難事情。

 

2007/8/21

初 卦  山地剝(06)

 


  崇白虎端爵飲盡,衣袖擦去羊肉油膩,豪聲對上官鴻焱說道:「上官大人,此方你我結為親家,四伯封地列土之中大可暢行無阻,無人能攔了。」頓了頓又道:「如此對你商賈買賣定有大利啊!」

  商賈買賣有通行各封地的令牌固然方便,卻也不是必要,而他上官鴻焱更不是會把女兒賣了,只為了一個令牌的商人。他心中竊笑,舉爵陪飲,推攔道:「我雖是當家作主,不過兒女終身大事,若一時不察誤了崇大人,這……崇侯不是入朝歌晉見大王了麼?說不定賜了國都美女與以婚配。」

  「這簡單,我先將伯姬納房為妾。」崇白虎得意道:「改日我兄長回都無事,再行扶正,若有事,則請兄長代謝天意……」

  「崇大人如此可就委屈我家伯姬了。」上官鴻焱沉聲道:「崇大人請想,我家也是一介士族,國中官吏,女兒卻只被收房為妾,似乎……」

  崇白虎這才發現隨口講出的方法極為不妥。他目的本只是抱得美人歸,未曾想過對方感受,現被上官鴻焱硬頂了回來,才道:「確實是我未細想。這麼辦吧,我收伯姬後直接嫡正夫人,大王若有賞賜,一律謝回便是。反正我上有大哥二哥,大王應當不會理會到我頭上。」

  上官鴻焱面有難色,細細推想其他推攔之法。

  看上官伯姬側立父親身邊旖旎如仙,崇白虎欲轉開話題,便先定了神,才溫聲問道:「伯姬美貌動人,麗女天姿,卻不知芳名是何?」

  聽他這麼一問,上官伯姬朝崇白虎冷眼一睨,怒意更生。


  崇白虎當著眾人面前如此探問女子閨名,在當時禮法已是失禮至極。商代巫卜盛行,女子被認定與太陰月癸有關,若給了真名便算是以身相許了;崇白虎必然知曉其中,但他另有算盤。他如此詢問,自然是把上官家與崇家合二為一,視無外人,言下之意便是娶定了上官伯姬,要上官鴻焱沒有選擇餘地。

  上官伯姬答也不是,不答也不是,忽然後廳傳來一中年女子聲音:「崇大人且慢。」

  一婦女雍容華貴,略施脂粉,由帳後徐徐走來,便是上官鴻焱的夫人。

  「伯姬閨名,大娶之日她自然會親口與親夫細說。」上官夫人道:「上官家何等榮幸能承崇大人看得起,但名門交婚,應行的大禮便不得少去,以免市井徒夫看了見笑,有辱你我家門。」

  自崇白虎藉故上門拜訪,上官鴻焱便知道他的打算,也早與夫人商立了辦法;一旦崇白虎前來逼婚,能多拖一日便算是一日,最好是能快快另覓女兒喜歡而又門當戶對的外地諸侯,避免北伯勢力影響過甚,反而害了三族。

  崇白虎道:「夫人說得極是。」

  上官夫人微笑道:「那臣妾先領女兒回房私話,以免出嫁之日,失了禮儀。」

  上官伯姬冷聲道:「小女子告辭。」

  「別辭了,與我走吧!」崇白虎擺出了威嚴:「我軍務在身,行大禮緩不濟急,錯過吉日可就不好,況且我崇家什麼地位,備齊大禮有何難事?午後便先送錦織百疋,駿馬十匹,珠寶一車過來,其餘迎娶之禮明早奉上,一併行禮!」大手一揮,家兵長戟立時架住上官夫人。

  此次前來,崇白虎別的沒多想,擄人強娶卻早就計畫分明。

  「你!」上官夫人怒道:「崇大人你這可是要用強了?」

  「這不是用強,」崇白虎抖著肥膩的臉笑道:「這是我親自來請,家人只是維護夫人的安全而已。」嚴厲眼神向上官鴻焱掃去,示意要他不要輕舉妄動。

  「你……你不可亂來!」上官伯姬看此劇變,臉色又懼又怒,想要退入後堂卻又擔心母親安危,眼神閃爍不安。

  崇白虎大步走上,探手強拉著伯姬手腕,就要跨出正堂。伯姬那肯依從,硬拖著腳步不願跟隨離去,頻頻回頭望著父親,眼神中遞著淒苦無奈。曾啟銘著看著那眼神雖不是發向自己,心中卻被激起了無數同情與憤怒,一股怨氣衝了上來,哪裡想到其他身分地位的問題,起身越過几案大叫道:「她又不願意跟你走,你怎麼可以強拉!」一拳已向崇白虎臉上揮去!

  崇白虎提力將伯姬一甩交至左手,空出右手反身格開曾啟銘來拳,喝道:「哪來的葷人撒野!」同時起腳朝他腹部踢去。

  曾啟銘轉身閃避,左手以攬雀尾的履勁格開腳踢,同時右手的棚勁更硬撞向崇白虎側腹。崇白虎腳踢被格而門戶洞開,腹部又受撞擊,但他憑藉善戰多年的豐富經驗,立時放開抓著伯姬的左手改往曾啟銘肩頭抓去,頓時兩人砰通一同跌倒在地。

  門外崇白虎的家兵一見主人受到攻擊,紛紛躍進廳中,隊長快手扶起主人,其他家兵的長戟業已經指著曾啟銘周身上下。

  曾啟銘著地即起,面對眾家兵的包圍依然面不改色,崇白虎卻暗暗緊張了起來。適才兩人交手瞬間,他已感受到眼前這葷人的招式怪異,勁法巧妙;他無論是戰場廝殺或是市井打架,從未看過有人以手臂橫進撞擊的功夫,而這身法卻似乎與傳聞中西伯家的有些類似,打量曾啟銘幾眼,喝道:

  「拿下!」

  命令一啟,眾家兵長戟倏地向曾啟銘刺去!

  曾啟銘倒退兩步,右手以斜飛式蕩開了三柄迎面而來的長戟,那長戟便如強弓急射地往牆壁直飛而去,同時他左手以單鞭捲住了五柄朝腹部戳來的戟頭,下勢一沉,那持械的家兵虎口紛紛震裂跌仆在地,血流滿面。

  餘下的家兵大為驚訝,嚇得止步不前,只聽得插在牆上的長戟兀自嗡嗡作響……

  「一群酒囊飯袋!」崇白虎刷地一聲抽出長四尺青銅長劍指著曾啟銘胸口,威脅道:「你這葷人倒還有兩下子,但你可知道我是誰?」伸足踹了一旁家兵幾腳,叱道:「養你們這群廢物作什?先把你們主母帶走,回去再找你們算帳!」眼光卻落在上官鴻焱身上,似乎在辨別這人與上官鴻焱的關係。

  幾個家兵扶著負傷同伴,另有兩人一前一後來至上官伯姬身旁,恭敬道:「主母,請恕得罪!」言下之意自然是把她當做崇白虎妻妾,但只敢隔著衣袖輕抓住她的手腕,就怕碰觸了肌膚而褻瀆她。

  上官伯姬幽幽回頭,卻是真的望向了曾啟銘。